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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魏仲廷,我是方芮欣

    

我是魏仲廷,我是方芮欣

6:40 pm,準时入场,看这部高度期待、从同名游戏改编的电影《返校》。

电影开场不久,当留着马桶盖髮型、白衣黑裙的女学生,和理着平头、穿卡基色制服的男学生,在学校操场中,对着冉冉升起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,唱国旗歌,进行注目礼时,我的心揪了一下,那是我们在牢笼里的青春,大脑被拴上了厚重的锁,浑然不觉。

从今天来看过去那段日子,看到自己的青春在北韩度过,我不禁思索,当我从未来看现在,会不会也看到什幺此刻看不见的枷锁?

这部电影的故事设定,其实很简单,1962年戒严下的台湾校园,两位怀抱理想的老师,带领一群学生读禁书,后来被告密而下场悽惨。如果用平铺直叙的方式,大概会很无聊。

这部电影,最令人惊叹之处有两点,第一,这是台湾史上第一个从游戏改编的电影,创造了一种新的电影类型。因为忠实保留了游戏元素,观众会感觉我就是方芮欣,我就是魏仲廷,跟着主角们一起抽丝剥茧、还原真相,经历心境上的种种转折。当方芮欣和魏仲廷渐渐发现到,原来是自己的作为,引发了后来的悲剧,身为观众的我们也逐渐意识到,就是这份负罪感,把我们全部人都困在这个可怕的梦魇中,醒不过来…我们究竟要如何重获自由?

过去关于戒严时期的电影,大部分聚焦在受害者被打压、被噤声的苦闷,呈现出一种迷迷濛濛看不见摸不到的白色恐怖,但这部电影的另一个重大的突破,就是,把戒严时期党国的血腥、暴力,赤裸裸地尸速列车出来。

宪兵到校抓人,用警棍直接殴打,套上布袋,男主角魏仲廷在刑求时被倒挂、把头闷入水中、不能呼吸,对党忠贞的老校工被殴打、拔牙齿,半边脸被毁容…,在电影中,党国的恐怖统治,甚至具象成一个戴着军帽、提着灯笼的噁心大怪物,口中喃喃说着:「检举匪谍,人人有责」。

为什幺有人会说,党国时代很美好?或许因为过去的影视作品,都对这样的暴力,避重就轻,或许因为那样的控制太深,国中时期,我看到训导主任用拳头殴打、用脚踹男同学,连这样的暴力,在我心中,都可以被合理化为矫枉纠偏的必要手段。

我就是方芮欣方芮欣就是我。电影的前半段,我逃避着自己的鬼魂,在老师办公室里面,我无法直视镜中的自己;害怕失去所爱的痛苦,让我把学弟的脖子剖开,从学弟汩汩流动的血红色的爱慕中,抽出那本将成为告密证据的书,教官把手枪交到我手中,我用手枪除去了"情敌"殷老师。我在全校面前被表扬,揭露叛乱份子、对国家的贡献,教官在我耳边说:什幺都不记得,都当作没发生过,就好了啊!但是,同学老师被枪决倒地的声音,让我没办法充耳不闻、转身离去,我用充满血腥的双手,上吊自尽。

梦中,我跟张老师重逢了,我问老师:我害死了那幺多人,怎幺办?老师说:你是犯错了,但人不是你害死的,你只是被利用了。

那个当下,我知道我要做什幺了,我醒过来,拉着学弟魏仲廷奋力逃出大礼堂,教官生气了要我回去,地面生出了无数冤魂的双手,把学弟扯回去,提着灯笼的警总大魔王出现了,抓起我,大魔王如黑洞般的脸上,是一面镜子,我直视镜中的自己,大叫说:「我再也不要忘记了!」瞬间,镜子碎裂,天崩地裂。

我和魏仲廷冲到校门口,身后的学校,即将被黑暗吞噬崩解,我让魏仲廷先翻过铁门后,我在门的这一边跟他告别,那是天人永别。我要留下来,面对自己的过去。

顶过刑求的魏仲廷,躺在监狱地上,身旁是张老师,老师说:「我们有着兽性和恶魔性,但同时也有着神性,我们有利己主义的欲求,但也有着爱他主义的欲求。」记得这段话,来自《苦闷的象徵》那本书。我看见老师赴死的背影,从背影,我看见老师从容就义的淡定。

「总得有人活下去,记得这一切有多得来不易。」因为这句话,我活了下来。

我是魏仲廷,我是方芮欣,我们曾经犯错,但是,如果生在一个更自由的时代,我们满腔的理想,单纯的热情,或许就不会不见容于这个社会,酿成悲剧。

导演徐汉强和製作人李烈,在受访时被问到,这部电影跟政治直球对决,无法进入中国市场,不会可惜吗?他们说,打从一开始这部电影就没有考虑过在中国上映,因为,这部电影是属于台湾人的故事,希望的是让所有台湾人都看到;更何况,这部电影有两个威权社会不允许的元素,「鬼」和「师生恋」。

经过几个世代台湾人的努力,我们终于可以直视心中的魑魅魍魉,我们也终于有这样的自由度,去探索爱的纯粹本质。无须美化、合理化、淡化,只需要真真实实地活着,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,享受着平凡的自由,也永远记得,这份自由的重量。